取代人类（4） 你想怎么称呼我？
……他从没存过薛临的电话。
阮新看了看李教授，得到一个严肃的回视，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先接再说。
他伸手去滑屏幕，在接通的一瞬间点击免提。
阮新冷冷道：“薛总，请问有什么事？”
“阮先生是否需要帮助？”
电话那边的声音却不徐不疾，好似他远在千里之外，实验站的绝境却在意料之中。
阮新正要开口，旁边的李教授突然厉声：“多谢薛总，我们研究所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他说完立刻披起辐射服，按住阮新氧气瓶的系带。
阮新反手要抢回扣结。拉扯中电话那端却传来一声轻笑：
“我可以派人替教授您下去。”
“有什么区别？”李教授眼神变得尖利，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薛临，你成功了。不管是不是我下去，研究所最后都是你的，放过你们那个可怜的替罪羊吧！”
“李教授。”薛临好似察觉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声音缓缓从手机里传出，“我知道您对我，对LinX印象不好。但很多事，并非一命换一命。”
阮新听了这话，霍然抬头。
他突然反应过来，薛临说的“派人”是什么意思：派的并非真人，而是机器人。
——用机器人取代人类。
“您有多大的把握？”阮新抢话道。
“这要看阮先生对自己的结论有多大的把握。”
那端声音笑意越重，阮新甚至能想象他唇角的弧度。
阮新拢住手指：“百分之百。”
他扭头看向教授，眼中带着强烈的希冀。
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没完成任务，就在坑道中窒息死去。那就还需要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下地狱。
活生生的人命，或者是一个研究所的未来，如果是阮新，他将毫不犹豫选前者，但是——
“……老师。”阮新咽了咽，“这是您的实验室，您不论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李教授的双手开始颤抖。
他环顾这个实验站，他三十岁那年摘得普朗克奖，拿着资金成立TFDS，距今已有30多年。他的工作，他的命就是这个研究所。他绝无可能随便交出掌控权，让一个阴谋家，让薛临趁机插手。
但是，他也环顾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的学生，会哭会笑会偷懒的学生，没有一个该去死。
李教授总是绷直脊梁彻底垮塌下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李教授闭了闭眼，“……多谢薛总了。”
那端似是早有所料：“多谢李教授信任。这是我的荣幸。”
通讯被切断，手机屏保亮起，裂纹之下10:34am的数字跳跃，变成10:35am。
阮新看见李教授卸下了沉重的氧气瓶，身形却变得颓唐。
“给LinX开门。”
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进进出出，他们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提线木偶，或是一部快放的默片。
直升机很快抵达，运来冰冷的合金机械。
负责人脸上带着自信笑容，松快道：“看起来很恐怖，对吧？我们新一代的人工智能已经足够成熟，排解过很多次类似的核工业危机。对于LinX来说，这完全是可控的。”
可控？阮新在心里叹道：可控的代价，是一次次核危机出现，是LinX园区前竖着的一个个黑色纪念墓碑，
控制台很快接入实时录像。
首先是编号32的维修技术员被送出来，红色救护车下来白色隔离服的护工将他抬走。
然后，三个四条腿的机器爬虫顺着坑道，到达目的地。
哔——
一声短促的警报！
“这是……”
下一秒，中控室所有的显示屏上的红圈同时消失！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凝固的气氛瞬间化开，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显示器旁一个四十岁的胖大叔直接抱着同为研究员的妻子痛哭流涕。和平年代里死亡都是故事，亲身经历一次才知道什么叫感动人间。
阮新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止不住地咳嗽。
实验室门口，脸色灰败的李教授身影孤独，被刚刚赶到的武装特勤围着，正和LinX的负责人在洽接什么。
听到声音后，他回头看向阮新，然后拦住风尘仆仆刚进来的李沙。
李沙对他爸点点头，走近阮新，脸上露出一个惨烈的表情：“走，先带你去医院。”
“我——”阮新咳的眼角泛红，说不出反驳的话，被李沙架着，几乎是拖出去丢进副驾驶座。
天阴着，雪依旧是雪，去时和来时仿佛没有什么区别。
但阮新明白，经此一役，圈量子引力实验一定会被叫停。
TFDS高能物理研究所，这座李教授掌控的金字塔巅峰，即将面临重大事故的审判。
它会落在谁手里，薛临吗？
发动机嗡嗡地响，道路两侧光秃秃的树木向后倒退。
李沙驾驶座上，扭头忽然道：“阮新同学，你拯救了B城！虽然这次注定只能深藏功与名。”
阮新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感觉就跟时隔五年，回到母校，却被通知：学校将被拆除了。
他顿时有点茫然，如果TFDS都消失，那他该去哪里呢？
*
医院。
面熟的医生，面熟的圆桶助手。在一人一机器的目送下，阮新做完检查，被推进了病房，
这大半天思维和精神都处在高度紧张，忽然放松下来，阮新很快困得睁不开眼，吃了药乖乖钻进被窝。
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
面前有一扇门，门的四边缝隙透出亮光。
我来过这里。
阮新忽有觉察。
他站在门前，正准备推，又收回手，轻重适当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请进。”
阮新下意识低头，注意到自己正穿着医院里的病号服。
这也太不正式了。
念头一出现，蓝白条纹松垮的衣服立刻变成白色高领毛衣、灰色休闲裤，贴身舒适，分外熟悉——产自家中衣柜。
梦里还真方便。阮新一笑，推开门。
白昼如炬，亘古不变的纯白色的荒原，荒原上孤立的一把椅子，椅子上背对他而坐的男人，正面对远处咆哮的海浪。
阮新迈开一步，这一步既长又短。或许梦境就是毫无逻辑的，让他瞬间来到男人身侧。
“先生，您好。”阮新礼貌地微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偏头，他近乎纯白的发色和长睫有种奇异的圣洁与温柔。
霎时，身旁凭空出现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椅子。
“阮先生，请坐。”他说，“恭喜阮先生，拯救了B城。”
“谢谢。”
阮新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没有多想，只是与他并排坐下，望着远处的滔天巨浪。
阮新忽然道：“我知道，您是我梦境的产物。”
男人笑而不语。
“但是，我还是想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男人一双湛蓝的眼眸偏来看他：“阮先生想怎么称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