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副本BOSS·冰麒麟]
午时，茯苓域下层区。
炼药小屋内，炉火噼啪作响。
身穿灰袍的管事踱步一圈，从墙边竹篮里拎起一根药植，挑剔又嫌弃：“这都是些什么？每天上山那么久，就挖这种货色回来？”
冬栗坐在炉边，模样呆呆的。
他没有回话，望向管事的头顶出神。
[低级NPC·蛇灵]
[所属区域：茯苓]
冬栗缓慢眨了下眼睛，管事头顶的那两行小字依然清晰可见。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管事扭过身，细长的眼睛瞪过来，“这两筐不合格！全部给我重挖！”
他嗓音尖锐，花里胡哨的腰带在外袍下若隐若现，肩头趴着一条小灰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见到管事将两筐药植直接扔进了焚烧桶，冬栗挎着脸，慢吞吞应道：“哦。”
他视线又往上移，悄悄打量。
真讨厌……那药草怎么就不能用了……
每次来检查都要扔掉……
不过，管事头顶写的是低级NPC，低级、NPC……
窗边蹲着一只小狐狸，浅紫色的双瞳跃跃欲试，抬爪想在管事的头顶拍一下。
管事似有所觉，视线与肩头的小蛇一同扫来。
小狐狸立即收起爪子，若无其事地舔舔，跳下窗台跑到冬栗身边，状似帮忙检查炉火。
这时，小屋的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舒白取下背后的大包袱，先朝管事问好：“巴管事，我来取药。”
随后他转过头，露出笑容：“冬栗！”
[低级NPC·狐灵]
[所属区域：茯苓]
冬栗看见他头顶的小字，又短暂发呆。
舒白平时住在茯苓域外的小城，他在城里的药材铺工作，但也属于茯苓域。
巴管事伸手接过药材单，眯着眼冷哼：“迟到两分钟，记你一次偷懒！”
舒白小心翼翼辩解：“我、我在路上耽搁了……”
冬栗盯着巴管事兜帽下的光头，悄悄骂他。
真讨厌！
直到巴管事终于离开小屋，去外面巡视，冬栗将手里的药草一扔，起身透过斑驳的窗户朝外打量。
随后，他又在屋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在墙角蹲下。
冬栗敲了敲墙壁，小声喊：“喂，快出来！”
舒白在后方数药，见状好奇询问：“冬栗，你怎么了？”
冬栗又敲了一会儿，见无事发生，只好作罢。
昨晚他明明都看到了，那些奇怪的小人，就是从这里钻进去消失的……
昨晚夜里，他一个人熬药汤昏昏欲睡，不小心往锅炉里加错了药，然后……
“砰——”
一声巨响，汤锅爆炸，锅盖冲天飞起，直接掀飞了半个屋顶。
所幸冬栗没有受伤，他望着消失的屋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怎么办……”
冬栗攥紧手里的汤勺，苦恼地喃喃自语。
身边的小狐狸倒是很兴奋，一爪子拍碎了剩余的半边汤锅。
这个时间，屋外空无一人，就在冬栗纠结如何善后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十多只长相特别的小人从地底钻出，它们浑身泛着金属光泽，有一双发亮的白色眼睛，脑门都刻着两个字：补丁。
金属小人排成队，无视冬栗的存在，开始在小屋里里外外忙碌。
仅仅两分钟过后，破损的屋顶与爆炸的汤锅完全复原，金属小人甚至还帮忙清扫了地面。
最后，它们又排成队，钻入墙角离开。
“啪嗒”，冬栗手中的汤勺掉下来。
他呆滞困惑，环顾周遭的一切。
小屋与汤锅爆炸之前没有区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冬栗揉了揉脸，捡起汤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修复好的汤锅里空荡荡的，草药被炸没了，只剩下一点残渣。
真奇怪……
不过早在前几天，冬栗就陆续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外乡人，他们身边没有灵体，举止诡异行踪不定，总念叨着许多陌生的词汇。
还有家门口的那棵树，果实成熟的时间快到不可思议……
反正很奇怪。
冬栗回过神，来到舒白身边，悄声问他：“小白，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不对劲？”
舒白一脸茫然：“冬栗，你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吗？”冬栗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想，指向窗外，“你看，那个人好奇怪……”
小屋的窗户从外面看不清，内侧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外面的小路有人经过，一身黑衣遮着脸，边走边抬手，在半空中快速点着什么。
舒白扭头仔细查看，回答道：“噢，他是外乡人。”
“外乡人”没有成型的灵体，与他们不同，这一点从前冬栗是知道的。
“但是……”
冬栗看了一眼舒白头顶挂的小字，欲言又止。
舒白脚边，他的灵体小白狐端端正正蹲坐着。
冬栗的灵体也在一旁，是一只小金狐，下巴和腹部是白色的，毛发更长一些，蓬松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尾巴尖也有一节白毛。
小金狐抬爪戳了戳小白狐，围着它走了半圈，歪头继续戳了戳。
小白狐始终目不斜视，等待主人取药。
冬栗不再说话，看向屋顶，默默叹了口气。
也许是他每天工作太忙太累，神志错乱意识不清，出现幻觉了吧……
舒白很快取好了药，向冬栗道别：“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他前脚离开，巴管事后脚进来，厉声催促：“又在偷懒！还不快去把院子里晒的药材翻一翻！”
舒白走了，冬栗继续挎着脸：“哦。”
他慢吞吞出了房门，朝侧院走去。
与此同时，距离小屋较远的岔路口。
路斐尔站在树下，目光定定地望着冬栗的身影。
他背靠树干，戴着漆黑的金属面罩，外袍衣摆随风拂动。
周遭安静，没有其他人。
此刻的时间是13:43，冬栗准时走出小屋。
外面的太阳很大，他被晒得低头，金发在阳光下晃眼。
铺好的药材就在侧方院子，冬栗走近，挨个给切好的药材翻面。
一片、两片、三片……
路斐尔看得专注，盯着冬栗白皙的指尖，又仿佛看了无数遍。
13:46，冬栗绕去了另一侧。
13:49，这一大筐的药材翻完了，还有另一筐……
视线角落，面板的提示音“滴滴”响了好几声，弹出几条信息。
[硫枫：就知道你会上线。]
[硫枫：一会儿来修罗城？]
不止游戏内，游戏仓连接的外部信号也在亮，提示有人正试图联系他。
路斐尔置之不理，安静看着远处的冬栗。
直到13:56，冬栗返回炼药小屋，身影再也看不见。
路斐尔再次确认时间，今天是周日，下午晚些的时候，冬栗会去山里一趟。
可惜他今天时间不多，可能赶不回来。
路斐尔打开面板，回复信息：“不去，还有事，先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炼药小屋，脚下随即亮起光阵。
片刻，路斐尔的身影跟随光阵消失。
旁边正好有NPC经过，对这一幕熟视无睹。
小屋内，冬栗一进门，就看见巴管事翻出他藏在抽屉里的小药炉，把里面的药丸全倒了出来，一把塞进自己袖兜。
冬栗很不高兴：“那是我的……”
小药炉里是他自己单独炼的药，功效随机不定，也许攒攒能卖一笔钱，然而每次巴管事来，都会给他搜刮走……
“什么你的我的，”巴管事整理袖子，又顺走了一盆培养好的药植，“这整间屋子都是我的！”
金毛小狐狸就在不远处，已经炸了毛，凶巴巴瞪过去，随时准备攻击。
冬栗深呼吸，又看向巴管事头顶的小字。
[低级NPC·蛇灵]
在外面翻药材的时候，冬栗还在想，假如他见到的、发现的异样，全都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那是不是代表，自己身处的世界……
冬栗知道NPC的意思，就是游戏的NPC嘛。
既然昨晚被他弄坏的屋顶和汤锅可以复原，那他要是揍巴管事一顿，等到第二天，巴管事会不会就忘记这件事了……
要是揍得太狠，昨晚的金属小人，会出来帮忙治疗吗？
不过，巴管事能当上管事，应该挺厉害的，自己还不一定打得过呢……
蛇灵相当于巴管事的种族，冬栗看不见自己头顶的字，但他和舒白一样，也是狐灵。
所以，他多半也是“低级NPC”。
冬栗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伸手摸摸头顶。
巴管事即将离开，临走了不忘告诫：“别偷懒！好好工作！”
冬栗还闷闷不乐，盯着巴管事的脸，捏紧拳头。
好想试试给他一拳。
然而巴管事走得快，等冬栗回过神，他的背影在窗口只剩一小截。
冬栗松开拳头揉揉指尖，抱起小狐狸坐在椅子上，抬脚将地上的药炉踢远。
他仰头发呆，叹气。
哎……不想工作。
—
下午，冬栗磨磨蹭蹭炼药，眼看时间差不多，带着一大包东西离开小屋。
他沿着小路，朝后山的方向去，小狐狸跟在身后，但过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去别处玩耍。
冬栗没管它，独自来到半山腰的某处。
他在一块大石头旁坐下，解开怀里的布包，里面全是炼坏了的半成品药丸，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冬栗抬起头，朝附近呼唤：“元宝？元宝？”
不一会儿，林中钻出一只白毛小兽，欢快奔向冬栗，扑进他怀里。
小兽体型很小，才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点，浑身短毛，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头顶有一对小小的角，细长的尾巴覆盖着鳞片。
它长得既像猫也像狗，说不上来是什么种类，但性情温顺，也很聪明。
元宝见到冬栗很激动，拱着他的手心蹭来蹭去。
冬栗摸了摸元宝的头顶，从布包拿起一颗药丸，喂给它：“快吃吧。”
元宝埋头嗅了嗅，一口吞下。
这些不能再使用的半成品药物，对它而言却是美味的食物，转眼就吃掉大半。
冬栗取出随身带的水壶，倒了一点温水喂过去，免得它噎着。
而元宝的头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冬栗心想，那它不是NPC。
这只小兽，是他很久以前捡到的，勉强算是宠物吧……
但巴管事不许他在院子里养宠物，放自己卧室也不行，再加上元宝似乎只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其余时候冬栗上山，不一定能见到它。
冬栗又摸了摸元宝的脊背：“慢点吃。”
一大包“食物”很快被解决掉，元宝坐在地上，打了个嗝。
吃了这么多，它的肚子一点没变，仿佛无底洞。
冬栗给它擦擦脸，收拾好水壶和布包。
他又陪着元宝玩了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元宝很懂事，见冬栗起身，主动跳上山坡，摇着尾巴像在道别。
冬栗也挥挥手：“我走啦！”
他转身走了几步，再回过头时，元宝已经不见了。
但实际上，白毛小兽就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望着冬栗的背影逐渐远去。
直到看不见冬栗的身影，小兽这才扭头离开。
它灵活敏捷，在林中飞速穿梭。
很快，小兽抵达一处山洞，从隐蔽的角落钻入。
它一边走，身形逐渐增长、变形。
山洞内遍地冰霜，一瞬间温度变得更低。
最终，白色的巨兽站在山洞正中央，头顶亮起两行小字。
[副本BOSS·冰麒麟]
[所属区域：茯苓]
此时此刻，山洞前方不远的位置，足足有十余名结伴同行的玩家。
有几人正清理掉外围的冰系小蜘蛛，即将进入山洞。
“这些冰晶没什么用，不用捡，”为首的人说道，“都准备好，马上进去。”
侧方的一名玩家明显是新手，他丢掉手中的冰晶，紧张地看向山洞。
身旁的同伴叮嘱：“一会儿听指令就好，冰麒麟的大招扛不过去的，看准时间退出来再进……”
另一边的山下，冬栗正往回走。
天色渐暗，也越来越冷，他拉紧兜帽和围巾，脚步缓慢。
这么冷，元宝在山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冻着……
自己不去送食物的时候，它吃什么呢……
山里一定还有别的动物，元宝那么小，万一被欺负……
现在想来，冬栗也说不清，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但如果把它带回去，巴管事会很生气。
冬栗思来想去，停下脚步。
反正巴管事那么讨厌，生气就生气，大不了他不干了！
恰好这时小狐狸找了过来，冬栗弯腰抱起它，低头说道：“走，回去找元宝！”
小狐狸仰起头，神采奕奕：“唔！”
—
不多时，冬栗返回半山腰。
林中已经视线昏暗，他提高音量喊道：“元宝？元宝？”
此刻山林侧面，十多名玩家正在副本内。
他们卡着冰麒麟的大招时间，及时退出又立即重进，再次朝眼前的巨兽发动攻击。
巨兽失去最后一轮技能，不断后退。
它垂下头颅，逐渐奄奄一息，喉中发出濒死前的悲鸣。
同一时间，冬栗怀里的小狐狸耳尖抖了抖，似有所闻。
它紫瞳蓦然睁圆，一跃跳下地面，朝远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