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屋（7） 所谓以退为进
“嗯……那么，接下来该先从哪一步着手呢？”
葵向日与回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扉之后，今朝这才缓缓卸去端坐时的端正姿态，舒展着四肢向后仰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正中央，骨骼与肌肉都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响。
她现在是该率先挑明这包厢之内并无半分监控，足以让他们抛开所有顾忌畅所欲言？
还是该先剖白自身立场，以坦荡消解一期一振心底的戒备，证明自己并无半分恶意？
又或者，借着三日月宗近这层熟稔的旧识关系，先软化一期一振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削弱他那份如临大敌的警惕？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盘旋、激烈交锋，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凝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决断。
今朝清了清嗓子，一声轻咳破空而出，精准地击碎了室内凝滞的沉寂——
“咳咳——”
“首先，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她缓缓抬眼，那双无机质的红眸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白芒。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斟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落在直播间滚动的弹幕里，却陡然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满屏都是观众们的困惑与嘀咕：
[嗯？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听着这话味儿有点不对劲？]
而听在一期一振耳中，这话更是无异于赤裸裸的恐吓。
那冷硬的语气，那带着压迫感的措辞，简直就像在宣告——就算你在这里喊破喉咙，也不会有半个人闻声赶来救你。
今朝对弹幕的骚动、对一期一振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她略作停顿便继续开口，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其次，我认为，我无需多费口舌。”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满屏的问号几乎要溢出屏幕：
[额……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怎么突然觉得这UP有点像要灭口的架势？是我的错觉吗？！]
[不对不对，这很正常的一句话啊？！]
一期一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心底的惊疑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得更烈——这么不耐烦？连多解释几句的功夫都不愿花？她到底想做什么？是想逼他屈服，还是另有图谋？
今朝却像是完全没捕捉到一期一振周身弥漫的警惕气息，径自敲定了最后一项，语气淡漠如冰：“最后，三日月，陪你的这位同僚好好聊一聊吧。”
直播间的弹幕直接炸了锅，满屏的调侃与吐槽飞速刷屏：
[服了服了，这架势，一顿不得好几个绑匪啊？！]
一期一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好似能凝出水来，却有努力压制住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吧？竟然还让三日月宗近在场盯着？是怕他不肯配合，还是想等他稍有反抗，就让两人一起承受她的怒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里，一道温润如春风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主君。”
三日月宗近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慵懒而优雅的浅笑，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无奈。
他缓步上前，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觉得，您下次想说什么，大可不必这般深思熟虑，直接说出来就好。”
三日月可太了解自家这位主君了，分明是一片赤诚之心，偏偏嘴笨得厉害，脑子转得比嘴快上十倍不止，往往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回事，活生生把一腔好意，说成了让人脊背发凉的狠话。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从最初相识时，今朝就偶尔会露出这般“嘴脑分家”的苗头，而后一次次的相处，更是将这一点暴露得淋漓尽致，早已成了他习以为常的日常。
“？？？”
一期一振整个人都懵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原本正低垂着头，纤长的眼睫掩不住眸底翻涌的嘲讽与警惕，可听到三日月宗近这话，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脖颈处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缩，满脸都写着“你疯了吗”、“不要命了吗”——三日月怎么敢用这般随意的语气，跟这位气场骇人的审神者说话？！他就不怕被这位主君当场挫骨扬灰吗？
三日月无奈地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原本只觉得今朝这番话略有歧义，可此刻对上一期一振那活像是见了鬼的眼神，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同僚怕是已经误会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怕是连杀人灭口的剧本恐怕都在脑子里演了一遍。
说真的，今朝那些话本身没什么不妥，可偏偏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再加上这四下无人、气氛压抑的密闭空间，硬生生把一番寻常的安排，说得像是某种不容置喙的命令，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陌生感与压迫感。
三日月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一脸警惕、如临大敌的一期一振，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嗯……虽然我心里攒了不少话想跟你说，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他顿了顿，险些把要是已经被PPT就没救了的话脱口而出——呸，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他想说的是，若是刀剑男士被人彻底洗去了本心，迷失了自我，沦为他人手中的傀儡，那他们这些同伴，怕是还没来得及展开施救，就会被不知内情的审神者当成叛逆举报，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所以，在一切行动开始之前，必须先确认一期一振的本心，确认他是否还保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听到这话，今朝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只有她能看见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面板上。
【名称：一期一振
种类：太刀
刀派：粟田口
所属：暂无
等级：50级
状态：异常】
干干净净的“暂无所属”四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看得今朝心头一阵安定。
正是因为在屏幕上看到了这行字，她才敢下定决心要将这位一期一振纳入麾下。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又没那个确认的必要了。”
三日月并不知道面板的存在，却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分辨方式。
他定定地看着一期一振，忽然轻笑一声，抛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你，想毁掉这里吗？”
三日月看得清清楚楚，一期一振的眼神里，分明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是不甘，是愤懑，是对不公命运的抗争，是从未放弃过挣扎的光。那绝不是一颗彻底沉沦、万念俱灰的心，所能拥有的眼神。
只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有些话总得点透才行。
一期一振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刺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呵，这算什么？钓鱼执法吗？
“好吧，看来三日月的办法行不通。”今朝甚至懒得等一期一振回答，猛地就是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那么放弃，不救了，反正我没有什么损失。”
说真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堆积上来，都险些让她忘了她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诶不对，她原来要干啥来着？
算了，不重要了。
说真的，今朝也隐隐察觉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任务，而是一个大型支线任务了。
尽管没有系统任务栏的提示，可她多少是有数目的。而且她个人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上赶着一个人解决这个烂摊子，大可以等玩家大部队到了再开始行动，到时候人多力量大，总比她单打独斗强。
这么说来，这游戏到底有没有任务栏来着？
不对劲吧，是她没触发任务栏功能吗？
不对等等？
任务栏原来是要手动触发的吗？！
今朝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还不忘扬声招呼道：“三日月，我们趁现在离开。”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等之后她再换个染色皮，就能顶着新身份重新逛【万屋】了，谁也认不出她来。
虽然这对她的直播事业不太好，可能会掉不存在的粉，但问题不大，她这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
就看一期一振这个犟骨头，吃不吃她这一招！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又热闹起来，观众们早已摸清了她的套路：
[孩子们别慌！不要慌！]
[是的！我赌UP又是大喘气！]
[我同意！以退为进，对付犟种就得用这招！]
[好说孩子们好说，现在一期跟个犟种一样油盐不进，以退为进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笑死，不要说的好像UP努力劝解了一样，她明明就说了几句话！]
[就是，明明三日月才刚开始，就直接被她打断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换你你能咋办？]
[要换你，你觉得一期会听劝吗？怕是直接拔刀砍人了！]
[不会，百分百不会。要是我，我还能顺便刺两句，把场面搞得更僵！]
[现在的网友啊，舔一下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
[嘿！搞得好像你不是一样！五十步笑百步！]
[等等！快看，一期好像有反应了！他动了！]
“等等——！”
弹幕之间的交流没有花费多久，一声急切的呼喊陡然响起，打破了包厢内的寂静。
一期一振下意识地伸出手，几乎是完全没过脑子，就冲口喊出了那句话。
他该庆幸，这包厢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不然这番失态的呼喊传出去，他怕是现在就得打出GG结局，彻底玩完了。
哦，吃这招！
今朝整个人都来劲了，红眸熠熠生辉。
然后一期一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一顿道：“……还请，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