甸怀 “可怜我儿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枉她学了一……
“可怜我儿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枉她学了一身本事,却见死不救……大家来评评理,唔……”李氏突然捂住喉咙,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就是说不出话来。
众人一阵哑然,这妇人中了什么邪?
凌衣雪一脸茫然,看向淖莲道:“大师姐?”淖莲冷笑着收回手,道:“让她安静点……走吧。”她牵起凌衣雪的手,转身就往外走。任凭李氏在那儿嗯嗯啊啊,她也不再多看一眼。人群自觉的为她二人让开一条道路,两人走出来,牵过一旁的老马,准备离开。
“表小姐!表小姐,请留步。”刚才李氏身边的老管家跑了过来,拦在两人面前,有些气喘。“让开。”淖莲可不会心疼老人家,见有人挡住去路,还是那老泼妇身边的人,顿时没有好脸色。那老管家被她的气势骇得生生退了一步,一时没敢说话。“师姐。”凌衣雪拉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走上前看着老管家道:“顾叔,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忠这才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忽略掉那个气势凌人的青衣女子,看向凌衣雪道:“表小姐,是这样的……我,我知道夫人她对你不住,但是,你也不要怪她,夫人她现在也挺可怜的,前几年老爷刚过世。当时夫人伤心欲绝,还时常念叨表小姐,说是对不起你,对当年的事十分自责。那段日子她寝食难安,眼看着家族里的生意一日坏过一日,紧接着少爷又得了不治之症,到现在还卧床不起,只怕再过不久,就……表小姐,要不你回来吧,这个家需要你,这本来就是……”
凌衣雪抬手打断他道:“顾叔,你不用说了,雪儿如今身为方外之士,实在不宜过问红尘中事,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这尘世早就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今日不过是路经此地,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个家既然到了他李氏手里,自然是由他们做主,兴衰荣辱,再与我无关,所以顾叔不用再劝了。”说罢,转过身来对淖莲道,“大师姐,把药给我吧。”
淖莲一愣,片响,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凌衣雪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就直接给了顾忠道:“顾叔,你把这瓶丹丸给她服下,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她的哑疾自会痊愈,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还是表小姐你菩萨心肠,夫人从前那么对你,你却不计前嫌,真是……”顾忠双手接过瓷瓶,拿衣袖抹了抹眼角,这表小姐真是命运坎坷,小小年纪便身逢巨变,却还能保持一颗良善的心,实在难得。只望老天开眼,多多保佑表小姐,让她后半身平安幸福,顺遂安康。
凌衣雪辞别顾忠,与淖莲离开了家乡。
城郊
山丘上,一座不起眼的孤坟掩映在杂草堆里,坟头上立着一块墓碑,经历数年风吹雨打,碑文已经斑驳难辨,碑身遍布青苔,坟茔杂草丛生,整个显得十分荒凉。
凌衣雪忍着心中酸楚,打起精神为母亲扫墓,她先是拔掉周围杂草,再是依次摆好祭品,后又拿出手绢细心擦拭母亲的墓碑,虽然那上面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但她依然这么去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没让大师姐插手帮她,淖莲就站在一旁向空中抛撒纸钱,间中或关切的看她一眼,两个人一直默默无言,各自做着手中的事。过了许久,凌衣雪才渐渐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来,后退一步,便不再动弹。
她注视着母亲的墓碑,双眸哀戚,久久不能言语,任由冷风吹打在脸上,她亦毫无所觉。片晌,淖莲轻叹一声,走上前,揽住她的肩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些。”凌衣雪靠在她的肩上,听着耳边轻声的安慰,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悄无声息,令人心疼。淖莲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无声地轻抚着她的背脊,一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凌衣雪感觉到安心的气息,强撑了许久的意志,终于土崩瓦解,她“哇”的一声,扑在大师姐怀里,将自己的情绪肆意的宣泄了出来。
淖莲眼眶湿润,任由怀中人儿的眼泪侵湿她的衣襟,听着耳边悲恸的哭声,最终变成嚎啕的大哭。她心中松了口气,哭出来吧,哭出来就没事了,刚才那个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的凌衣雪才真正叫人心痛和不安。双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凌衣雪把脸贴在她的胸口,肩膀轻轻抽动,过了一会,哭声渐渐小了。淖莲轻抚她的后脑勺,待她情绪完全平复,方低头凑进她耳边,轻声问道:“不难受了?”凌衣雪在她怀里蹭掉眼泪,忽又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孩子气,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嗯~”了一声,却继续呆在她的怀里不愿起来。
淖莲宠溺一笑,静静的让她靠着。片晌,凌衣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师姐就没什么想要问的?”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那么无辜的望着你,就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淖莲抬起手,大拇指轻抚过她的眼角道:“你说我就听。”凌衣雪慢慢的再次把目光放回到母亲的墓碑上,神色中满是怀念,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记忆中的往事对着大师姐娓娓道来。
今日所见之妇人正是凌衣雪的大姑妈,她父亲的亲姐姐,也是李家的大夫人。这人从前对她就甚为刻薄,自己以前也算富贵人家。父亲经商,维持着凌家生计,后来娶了温柔贤惠的母亲,两人恩爱和谐,生意亦越做越大。那些平日里素无往来的亲戚,也在这时闻风跑来,争相巴结着想要从她父亲手里分一杯羹,这李氏便是其中之一。
在她出生后不久,父亲因病去世,这些亲戚见她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便再也隐藏不住那贪婪的本性,开始明目张胆的打起她们的注意。若说以前父亲在世之时,他们还能有所顾虑,如今父亲一去,这些人就像被放开铁链的恶狼,张牙舞爪的向着她们母女伸出了利爪。为了谋夺她家财产,他们栽赃嫁祸,什么话都敢说。为了能把母亲赶出凌家,他们败坏母亲名声,把所有污水都往她身上泼,说她克死了父亲,不配做凌家媳妇!其中闹得最凶,骂得最狠的也是这个李氏!
母亲还没从丧偶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又面临着这样沉重的打击,但她为了自己全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她一边忍受着污蔑,一边操持着凌家生意,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她。那段日子可谓身心俱疲。羸弱的母亲用她那单薄的身躯独自撑起一个偌大的家,她的身心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但她毫无怨言,全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也因此渐渐拖垮了自己的身子。就这样过了两年,母亲最终没能熬过寒冷的冬天,加上长期劳碌,积劳成疾,一场风寒就再也没有好起来。在那一年的寒冬岁尾,与世长辞,那一年她刚好四岁。
她小小年纪便承受着失去双亲的痛,但那些没有人性的亲戚,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他们将她赶出家门,霸占了她家的土地和房产,将凌家的所有商铺全都占为己有。一夜之间,她从一个娇滴滴的富家千金,沦落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若非顾老管家顾念往日家父的恩情,对她施以援手,将她安置在他亲戚家里暂住,后来又因缘际会,遇上了出外云游的仙师——玄道真人,被他一眼看中,收入门下。只怕她早已不知死在哪个角落,又怎会有机会与师姐相识!
“我母亲虽不是他们亲手所杀,但也因为他们而死,让我不恨她我做不到。”凌衣雪看着母亲的墓碑,她的母亲曾经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温柔得似乎从没见她发过脾气,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永远都是笑脸温情的对着她,柔柔的唤着她小雪儿。然而今时今日,那个曾经巧笑倩兮的女人却已变成一杯黄土,深埋地下,她似乎现在才真正相信,母亲是真的已经去世了。她早已离开了自己,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也不会有人再柔柔的唤她“小雪儿”。
淖莲道:“你无需自责,你大姑妈有此报应,全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凌衣雪缓缓的收回视线,看向她道:“可表哥他,他是无辜的……而我却见死不救,师姐会不会觉得,我太残忍?”
淖莲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世上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所谓父债子偿,他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摊上这样一对父母。你从头到尾都是个受害者,没有找他们报仇就已是最大的恩赐,难道还想让你回过头去救自己仇人的儿子?就算你肯,我也不会答应,我的小师妹怎能受这样的委屈?再则,你那老管家不也说了他得的是不治之症,既然是不治之症,你也不是神医,就算有心想要帮他,也不一定能帮得了,既如此,你又何须自责!”
凌衣雪双眼闪闪发亮,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她喜欢大师姐这样一幅正义凛然,而又毫无理由袒护她的样子,好像自己正被她全心全意的宠爱着。而且她还是头一次见大师姐一次说出这么多话,而且全是为了她,那一言一语无一不透露着对自己的关心,这让她如何能不感动?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大师姐总是能用最慰贴的语言,给予她最需要的安抚。听了她的话,她心里对李氏儿子的那点愧疚也消之殆尽。她抬头看向淖莲道:“大师姐就会哄我。”
淖莲看着她,轻轻一笑说:“因为你是小师妹啊。”
因为你是小师妹,所以没有理由……
夕阳西沉
两人携手离开了凌母的墓地,淖莲在心里对她说道:小雪儿就交给我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