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鬼 初遇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
阴冷的狂风从山前村庄吹来，给山野间添来纸锭焚化过后的焦炭味。
一个青年在昏暗中摸索着山沟里的碎石走到山谷的深处，他抬头望着天空遍布的乌云，神色凝重。
虽是中午，外面是晴天，此处却没有一点天光从乌云中漏下来，周围阴黑得可怕，看着没有一个活物。
青年再往前走，他敏锐地发现地上有东西在流动，愣了愣，他快步上去，蹲下身来查看。
这流动的东西是一团绿色薄雾，细查绿雾的源头，竟是地上散发着腐烂臭味儿的土壤。
青年疑惑，便伸手沾了那土，手指碾动，指尖一片鲜红。这土壤居然浸满了血！
他心下警觉起来，没错，这后山确实是有异动。
青年是山前飞山观中的小辈，也是如今玄门飞山派唯一的后人，即将继任飞山派掌门的继承者，齐舒云。
昨儿下午有后山的村民来飞山观寻求帮助，说是后山近几日经常有邪祟出没，吓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
说是邪祟，齐舒云是不太信的，世上邪祟在千年前就消失大半了。
照他往日处理观中类似事情的经验，“邪祟”要么是野兽，要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本不想去，不过村民塞了好大一笔香火钱，他还是一大早就来到了那个所谓邪祟出没的林子。
齐舒云蹲在地上，谨慎打量着周围。
狂风被高大的山体阻拦，吹不到这处僻静的山谷，周围环境十分静谧，齐舒云却侧了侧耳朵，认真倾听。
他棕眸微转，视线直勾勾落在距离自己百步的灌木丛上。
咔哧咔哧……
微弱的响动声传入耳底，齐舒云压下呼吸，猫着腰，避免踩到枯枝落叶，快步过去，在灌木丛前蹲下。
越来越大的声响让齐舒云确定，灌木丛后肯定有东西。
听着声音像是撕咬声，齐舒云小心翼翼拨开灌木丛的枝叶，眼前的场景让他惊恐得失神，瞳孔不自觉放大，手颤抖碰到枝叶发出挲挲响声。
十几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跪在地上，围着一头瞪大眼睛惨死的羚羊。
恶鬼用自己尖利的牙齿生猛地撕咬开羚羊，几个脑袋都钻进了羚羊腹部，里面的内脏与肠子流了一地。
恶臭与血腥味儿透过灌木枝叶缝隙传到齐舒云鼻尖，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他忍了忍，却看到另一幅可怖的吃法。
另一只恶鬼捧起羚羊的小心脏，它还挂着血滴的嘴发出尖锐的怪笑，它大口大口，狼吞虎咽，暗红色的肉渣从它嘴里迸溅到齐舒云的手上。
“呕……”终于忍不住了，齐舒云下意识要将胃里没有消化的饭菜全部吐出来。
听到响声，恶鬼停下嘴中动作，个个抬起脑袋，十几双青惨泛光的鬼眼贪婪地落到齐舒云身上。
那正在啃食心脏的恶鬼也不咬嘴里剩下的肉了，任由半颗破烂心脏落下，它盯着齐舒云，嘴巴微微张开，口水和血水混合流下，青眼里闪烁着垂涎欲滴神情。
齐舒云心下一惊，被这群东西发现了，顾不上许多，他抬起腿，原路狂奔。
恶鬼在后面阴惨尖叫着，整个山谷发出空荡的恐怖回响，这是一场林中的盛宴。
它们抛下手中血淋淋的羚羊肉，张开倾盆大口，欺身而上，在天光被遮蔽的山沟里追逐送上门来的猎物，速度飞快，动作凶猛。
齐舒云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看到近在咫尺挂着血水的灰青色鬼脸，暗骂一声，他摸向腰间，心头颤抖。
百宝袋不见了，那里面可是放了他所有的防御法器。
没有时间犹豫，齐舒云掏外套的口袋，十分庆幸还能找到几张定身符箓。
齐舒云才刚拿出符箓，肩膀就传来一股难忍剧痛，余光中一只脏乱的头在兴奋啃咬着他的肩部。
它追上了他，它咬住了他。
人类的鲜血刺激到了恶鬼，它们更加激动得朝着齐舒云方向奔去。
形势对他不利，齐舒云眸色瞬间变深。
他忍痛侧过头来，手捏着符箓往那咬着自己肩膀的恶鬼头上一贴，恶鬼停在原地一簌一簌颤抖着，被定住了。
齐舒云松口气，他用手捂着左肩伤口，心中盘算：不行，手中符箓只剩下几张，而恶鬼还有十几个，根本不够用。
下一秒，定在原地的恶鬼又开始抽动起来。它额头的符箓竟然慢慢变黑，效用一点点消失。
时间不够了！齐舒云紧张起来，他甩飞剩下符箓，尽量将追到最前方的恶鬼给定住。
齐舒云冷静环顾山间，都是昏暗之处，恶鬼可以随处行走，唯独山顶没被乌云笼罩，还有阳光，恶鬼去不到那里。
而前往山顶最近的道路是一条斜度很大很、难攀爬的山坡。
他咬咬牙，抄起袖子就去爬那条路。
刚开始咬住齐舒云肩膀的恶鬼挣脱出符箓，再次向他扑来，牢牢抓住他的脚踝，一张血红的大嘴咔哧咔哧就要咬到他的小腿上。
齐舒云挣扎不开，眼中只剩下着急，他支起被抓住的那只脚，另一只蓄力朝着恶鬼白森森的牙跺下去。
鬼的青色脑袋被跺疼了，凄厉的惨叫在齐舒云脚底响起，齐舒云咬牙，“下去吧！”
一用力，恶鬼总算滚落下去。
如此一番，齐舒云整个人变得狼狈不堪，他容颜清俊，黑发却凌乱，白皙的脸上沾了些泥土和血，看起来脏兮兮的。
齐舒云爬了会儿，又紧张回头看，自己爬得快，恶鬼一时之间还没追上来。
眼见胜利在望，宽敞平坦的大路就在前方，齐舒云露出雀跃神色。
砰！身下的泥土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直直往下陷，这个山丘中间居然是空的。
掉落到地面上前，身体失重的齐舒云脑海闪过一句话，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出行，黄历诚不欺我！
“青天白日，奇了怪了！刚刚那玩意儿……是恶鬼吧？”他皱眉，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手不知是要去扶流血的肩膀还是揉摔疼的屁股。
倒不是齐舒云怀疑对方鬼身份的真实性，而是近千年人间几乎没有恶鬼出没。
齐舒云作为玄门子弟，活了二十三年，也只是在古籍中了解到千年之前，世间是有很多鬼的，如今鬼基本见不到了，今日他一遇，就是十几只。
齐舒云抬起头，看着头顶五米高的洞口，心下沉思。
这洞口在山坡上，有草坪掩盖，很是隐秘，只要恶鬼没看到这个洞口，不往里面看，就不会发现这个……
这个墓室。
齐舒云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警惕落在空旷墓室正中央摆放着的棺椁上。
巨大的，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棺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它好似能吞噬周围的光线，洞口洒落的天光反射到它身上，全部变得黯淡。
黑色彷佛能吞噬一切。
齐舒云看着它，心中觉得不舒服，便小心翼翼往墓室里面挪动，尽量与那棺材离得远一些。
幽静的空气在墓室里面盘旋，凉意被带到齐舒云身边。
齐舒云抬头望去，偌大的墓室里除了棺椁外，只有四周从上而下环绕着颜色灰暗的壁画值得注意。
那壁画上画着上百个人，形式恢弘，看壁画内容这上百人似乎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开心畅饮。
即使这个场景是欢快的，有可能是因为颜色过于低沉，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上百人都没有眼睛，齐舒云感到有点压抑。
齐舒云往后退了几步，一脚踩在硬硬的东西上。
低头看去，又是一身冷汗。
是一具枯骨，应当是墓室主人的陪葬人。
齐舒云猜测着，突然，头顶传来了尖锐的嘶吼声。
它们追来了！
齐舒云心头一惊，立即判断此刻该如何逃生，这个洞口很快就会被发现，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洞口爬出去继续逃，要么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洞口有五米高，就算想办法上去，也会和它们迎面撞上，这个法子不可。
齐舒云快速查看一番，发觉这个墓室仅仅只是个墓室，连个多余的暗门和墓道都没有。
或许……
齐舒云的目光放在最中央黑色棺椁上，眼中犹豫之色在瓦解。
“多有得罪，墓室的福主，我不是有意要冒犯的！如果真的冒犯到你了，你去冥界找我的老祖宗，你肯定认识，就和你睡同一个山头的，你去敲诈他一笔当作我这次的借住费啊。”齐舒云连声道歉。
因为棺椁上没有钉子，齐舒云忍住肩膀的痛，手上用劲儿一抬一推，黑色棺盖很容易被推开。
齐舒云拍拍手上的灰，朝里面望去，瞬间惊艳，嘴微微张开，愣在原地。
黑色棺椁中正正躺着一个女子，她如葱双手端正叠放在腰间，一头长发顺滑如水。衣红似血，肤如凝脂，远山眉如淡烟，眼虽闭着，他却能预测她若一睁眼，周围所有的色彩都会失了颜色。
她睡颜恬静，齐舒云一时之间不敢发出声音惊扰她，只痴痴立在原地，视线胶着在女子盛世容颜上。
失神很久后，齐舒云才找回一点理智。
这个出现在棺材中的神秘女子，好看是顶级好看的。
但这份好看放在这样情境下，氛围却不太对了。
齐舒云用手去试了试，女子没有任何气息。他手指不小心蹭到对方的脸颊，只感到似冰的温度。
齐舒云心中充满了遗憾和惆怅，好好的一个女孩，长这么好看，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呢？
尸身如此完整，也许嘴里含着保存尸体新鲜的玉，或者用了什么秘法保鲜了尸体？
齐舒云胡乱猜测，头顶的声响越来越大，他心中念着叨扰了叨扰了，小心翼翼将女尸拨拉到棺椁的一侧，自己也爬了进去。
肩膀上的血水不小心滴落到女尸腰间的手上，齐舒云急忙拿袖子给她蹭干净。
齐舒云双手一撑，棺椁盖上，周围陷入黑暗。
在黑暗环境中，齐舒云额头冒出冷汗，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闪光灯照明。
齐舒云第一眼就看到旁边女尸的脸，虽然知道对方是尸体，但她美得让他再次出了神。
他摸了摸身上的东西，找到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打开成正方形，小心翼翼覆盖在对方脸上。
如此遮挡后，不会直接看到对方的脸，他心里的诡异之觉才淡了一些。
齐舒云趴拉着把耳朵贴在棺椁内壁上去偷听外面的声音。
突然他皱起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打在他的耳中。
呼……
吸……
唔……尖锐的嘶吼声遮盖住呼吸声，他神色紧张，如临大敌，根据声音远近判断，外面的恶鬼进墓室了。
齐舒云正细细听着外面恶鬼在墓室地板上滑行的声音，他感受到手背上被什么东西摩擦了一下，瞬间愣住，浑身僵硬。
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慢慢转过头来，整个人紧张到能听到脖子骨头转动的声音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心脏在打鼓般跳动，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女尸美丽容貌，流露出惊恐神色。
纸巾不在她的脸上，反而在自己手背上。
怎么可能？他咽了口干涸的口水，再次伸出手去测女尸鼻下气息。
微弱的，冰凉的，间断的气流冲刷着手指。齐舒云吓得马上把手缩回背后。
下一秒，红衣女尸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一双张扬明艳眸子点亮了她整个灵魂，她舔了舔唇，肆意地打量着齐舒云——这个墓室入侵者，这个唤醒自己的人。
……粽、粽子？
齐舒云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看着她不敢动弹。心下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想法还是——眼睛真的为她添了好多色彩，她眉轻轻一挑，像一只火上舞动的精灵，鲜活的，灵动的，让人心生向往跟随着。
女尸微微侧头，嘴角带笑，右手却迅猛钳住了齐舒云的脖子。
他被压到棺材深黑的角落，被迫痛苦仰起脖子，脖颈处因用力挣扎显露出锐利的线条。
他棕眸在眼眶中颤动着，像醉了似的，迷茫看向女尸，根本挣脱不掉。
近在咫尺，所有的容貌都可以用视线描绘一遍，从线条柔和的下巴处顺延而上，点过那朱红润唇，精致的鼻尖，他视线几经辗转，还是落在了女尸的桃花黑眸上。
她面上五官，只有这双似笑非笑含情桃花眼最为柔和，中和了她整个人的凌厉张扬气质，所以她才这么让人难以移目。
齐舒云脑海中思绪杂乱，随着女尸凑过来的动作，她零散长发落到了他肩膀的伤口上，沾上他的血。
齐舒云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尸，心跳紧张到打鼓。
谁知女尸猛地低下了头，她那如雪侧颜贴过他脏兮兮的脸滑到他的脖间。
他握紧拳头，瞪大了双眼，伤口被对方冰冷的鼻尖触到，然后似乎有什么温暖湿润的东西滑过，齐舒云愣住，不敢置信，她在舔？
不是咬，是舔？
一下，又一下，如同温柔的羽毛刮过伤口，没有一丝丝痛意。
他心神激烈，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红衣女尸，心中又惊又恼，面容发烫。
女尸抬起头，收起笑，神情清冷似月下水，正正看着角落里的齐舒云。
她晶莹鼻尖和嘴角沾着他的血，透着禁忌与性感，看着要吃了他的样子。
齐舒云右手压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睫翼微颤，愣愣看着她。
瞧不清对方神情，齐舒云小心翼翼举起手机，拿着闪光灯对着女尸，作防御状态，把自己发烫的脸用手围住。
手中闪光灯摇晃几下，闪到了女尸的眼，女尸伸手一抢，齐舒云也没真用力拿，顺势就给了她。
她摸了好久没有摸出门道，齐舒云看她动作越来越没有耐心，猜想她应该是想要关闪光灯吧。
于是，他声音很轻，“按这里。”
女尸抬眼，齐舒云指完按键后立马又缩在棺椁的一角，像个……像个可怜的小狗。
按灭那个方块，手机屏幕还亮着，齐舒云见她又抬眼看自己，心中一惊。
下一秒，手机被一只秀窄修长的手递到他面前。
嗯？
她好像……不吃他？
齐舒云怔住，马上反应过来，接住手机，继续躲在角落。
女尸伸出手来，在推棺材盖。
齐舒云皱眉，外面都是恶鬼，比她凶一万倍，等下开了棺材恶鬼吃了他也就罢了，到时候把柔弱的她也给吃了，可怎么办？
如果他俩一起躲在这儿，就算……就算从恶鬼手下逃出去，还要担心被她吃，那也没有关系……
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握住女尸抬起的左腕。
很凉的温度，不是刚刚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那么冰了。
女尸转过头来，只离他的脸三拳距离，因为太近，清凉芬芳的气息尽数洒到齐舒云脸上。
齐舒云脸又开始发烫，他往后缩了缩，抓住女尸的手却没松开，紧紧握着。
女尸疑惑，低声：“嗯？”声音清脆悦耳。
齐舒云脸发红发烫，棕眸在黑暗中发光。
“外面有鬼，不要开棺椁！”
女尸若有所思“哦”了一声，“我也是鬼，所以呢？”